吴祥丰
初春。老桑被砍去,留下粗壮的树橛,立于黄土。挖掘机开进来,挖起残留的根部。梯田露出机理,一屉一屉,足足有百来屉,往凤凰山顶叠去。
老人们一串串,颤颤巍巍地上山,找到自己那屉田,收拾桑枝,打捆芒草。实在难整理的茅草、残根,被堆在一起,等下雨时付之一炬。这么好的天不允许在田里烧火。火苗不长眼,却也随风流,弄不好蹿到花花草草、木木林林中间,怕要出事。
我用土话提醒上山的每一个人:“别烧火,别烧火。”有人笑笑,有人绷着脸,侧身而过。零星的烟火冒出来,田间有了争吵和拉扯。我去劝一对拌嘴的村民。穿迷彩服的,拄着锄头,眉间有一颗发红的痣。穿藏青色工装的人,拿着柴刀,头发花白。两个人裤腿沾满污泥,埋怨对方过了地界,拿走了自己的树橛。他们双双看向我。“乡里乡亲别伤了和气”“挖了桑,种上果子,果子变成钱,钱进大家的口袋,就变成了好日子……”我讲了一些大道理。他们没接我的话,转而怼起我来,让我一边去,别乱弹琴。被他们好一顿数落,气氛才缓和下来。穿藏青色工装的人转身离开,走向梯田的另一侧。穿迷彩服的人留下了。我递上一支烟,继续和他聊。
“你是干部?看着面熟。”迷彩服吐出一口烟。
“都是一条源里的,进进出出肯定碰过面。”
“哪人?”
“三坦里山脚村的。”
“山脚我有认识的。”迷彩服随口说出几个名字。
大概都是一些父辈的绰号,我对应不上是谁的本名。“时间这么紧,要赶在四月前种新果苗,需要大家配合啊。”
“不配合,能让你砍了,挖了?”
“挖了是为了种,种上新果子办上新厂子,生活美滋滋。产业不升级,发展出问题……”说这话的时候,我蹦出一连串土语顺口溜。
迷彩服眉头一皱,想起了什么,拿出手机,翻到我拍的短视频说:“你是不是这个视频里讲方言的人,讲得很好啊。”
没想到迷彩服还在网上关注了我。这些年做农村工作,看到很多老人都拿着手机看视频,我便开了账号,用土语时不时地宣传一点政策,讲点笑话,收获不少粉丝。我说:“嘉兴人、绍兴人养蚕都在工厂里养了,蚕吃饲料。我们这种养法比不过人家。”
“是赶不上时代了,桑树就这么挖了,心里不好受。”
作为蚕农的儿子,我理解他们。母亲是山脚下最先养蚕的。她的手艺传自外婆。外婆的手艺传自她的祖辈,再往前我无从追溯。在母亲的带领下,山脚种桑养蚕事业蓬勃发展,桑田从山脚蔓延至静山尖的山腰。每一年,天气暖和起来,母亲就奔忙在她的桑园和蚕室之间。采桑,喂蚕,喂蚕,采桑……夜以继日。蚕食如细雨,一直下个不停,贯穿春夏秋三个季节。每一季都得小心翼翼,无论刮风下雨、烈日骄阳都不能懈怠。哪怕挑着上百斤重的蚕茧,翻越几座大山,把它们卖到邻近的安徽,桑农也不觉得自己多花了力气,只因为山那边的价钱比这边高。
二三十年前,我从西乡六都源头的山脚往山外走,走完静山到凤凰山之间的路程,那是我上学的路程。土路起伏委蛇,疙疙瘩瘩。小伙伴三五成群,像青蛙一样跳跃在群山中。一路繁花似锦、山泉跳跃、暮云叆叇,春天好像始终不会离去。我用春天这个大布袋,装下一切记忆——杜鹃、野樱、油菜、麦地、桑园……编织出一张彩色大网,油绿的桑园是这张网的底色,将我们笼罩在温馨的气氛里,只留一处被溪水冲出的孔洞,往不可知的方向流去。我们沿着溪水摸螺蛳、虾米、泥鳅、黄鳝……走向溪水的尽头。尽头是比一条小溪更大的溪源。多年后,我才知道它叫始新源。这条源,渊源很深,可追溯至1805年前。西乡故地为淳安建郡立县的肇始。郡为新都郡,县为始新县,现如今的徽地囊括其内,六都溪源因此得名。始新源一头连着山脚村,一头连着千岛湖,彼时,它是我无法穿越的大湖,是我短暂的终点。花了近二十年,我乘着一艘大船靠上它另一侧的岸,下新安,过富春,路径钱塘,去了北京上学。我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“千岛”,以此来定位一个游子的乡愁。北京归来后,旅居杭城十年,辗转多处,命运又将我带回西乡。
归去来兮,在西乡三百多公里的大地上,在五六七八都绵延不绝的溪源里,在桑园广袤的绿意当中,物是人非的感慨总会从某个细节当中冒出。新鲜的事物层出不穷,巨大的桥梁、闪烁的霓虹,街头巷尾此起彼伏的手机声。我回到这里,走在儿时走过的路上。路宽了,桑园却小了,感觉只有先前的一半或者更小。也许不是桑园变小,而是我已长大。当年,母亲牵着我,穿过这片桑园去往凤凰山。桑园一屉一屉,紫红色的桑葚挂在大大的叶子下面,伸手就可以摘到。地塝上长满了红红的覆盆子,在我们的土语里它们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“梦儿”。母亲摘下一片桑叶,把桑“梦儿”和地“梦儿”放在上面,我们一路走一路吃,一路吃一路摘。
在桑园摘“梦儿”,村子里捉迷藏,溪坑里抓鱼……农村的孩子有大自然的眷顾。有一次,我和小伙伴捉迷藏躲进了别人家的猪圈,把自己搞得一身臭不说,还把邻居家的大肥猪吓得跃出猪栏,大人花了好大的劲儿,才在后山的窑洞里找到那头猪。猪找不到的话,母亲得赔钱。没等挑着桑叶的母亲到家,我就被邻居告了状。母亲用竹丝狠狠地抽我,一条条红印子,像竹丝长在我屁股上。我没有吸取教训,背着箩筐去溪坑边采醉鱼草,被洋辣子辣了手也没停下。醉鱼草采了一箩筐,拿到溪边用石头捣烂,放进箩筐里洗,青黄色的汁水冒着泡泡往下游流去。花花绿绿的溪石斑、石爬子、马口便从洞里游出来,摇摇晃晃,翻着白肚皮。我光着脚捞鱼,踩得溪水啪嗒啪嗒响,足底不小心被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割伤,血流不止。母亲从山上赶回家,手里拿着一株车前草,捣碎后敷在我的伤口。她面无表情,问我:“痛不痛?”我摇摇头说:“不痛。”母亲伸手左右扇了我两个嘴巴子,问我:“痛不痛?”我强忍眼泪说:“不痛!”母亲说:“嘴硬,你以后跟我上山!”
母亲说的上山就是去桑园。给我换上一套旧衣裤,挎一个篓子。我在前,她在后,像牧牛人赶着一头小牛。来到桑园,顶着日头,我摘了几片桑树叶,唉声叹气。身上痒得很,索性坐在一棵老桑树下乘凉,拿一根小棍,去掏脚边的小洞。掏着掏着便有蟋蟀跳出来,一蹦两蹦不知去处。我追着一只绿色的蜥蜴,踩住它的尾巴,直到它的尾巴断了,半截蜥蜴自由了,倏地钻进石缝,尾巴成了我的俘虏。我把蝉一只一只装进塑料瓶,晃动,看它们抱在一起打架。桑园边的溪坑里,虾米游荡,小的是透明色,大的披着黑色的盔甲,在石缝间游来游去。山螃蟹躲在石洞里,用一根狗尾巴草就能把它钓出来,通体发黄,母亲说那是被天雷打过的螃蟹精。我觉得螃蟹成精也没什么了不起,被我抓起来丢进了篓子。
一切都在桑园的绿幕上展开,成为童年这部电影中最恢宏的场景。母亲是这部电影中的主角之一,她喜欢把自己藏在茂密的桑园。我从未想过母亲会离开桑园,离开由桑园圈出的老家。我觉得,她会一直等在那片盛满绿意的土地,为我标明桑梓故地。只要我朝那桑园喊上一声妈,桑树便会摇晃起来,会有一个声音会从里面答应:“嗳——”
我离开村子,到镇里上学。母亲思虑再三,决定不再养蚕,进入西乡最大的丝厂,成为流水线的女工。这比在村子里挣得多,也便于照顾我。介绍母亲进厂的是一个远房亲戚,据说是外婆堂姐的女儿。我叫她兰姨。兰姨是一个高高胖胖的女人,她那一身特殊的气味,令我印象深刻。那是一种结合了蚕沙、药水,蛋白质变质之后包裹在热气之中的奇怪的味道。女工们常年站在热气蒸腾的缫丝台前,台面上的水槽煮着热水,里面的白茧随着废水翻滚。雾气中,缫丝工双手不停地入水撮茧、索绪、集绪、添绪、接绪……稍有差池,就缫不出好丝。氤氲在这种热气之中,她们的脸、手被熏蒸得发白。兰姨见到我,想用发白的手抱我,我躲到了母亲的身后。
周末,我会到母亲的厂子里去,换洗衣物,取菜拿米。有一次,我身体不舒服,头痛鼻塞咳嗽,老师把我送到厂子,接我的不是母亲,而是兰姨。她告诉我母亲因为外出学习,到金华去了,拜托兰姨照顾我。兰姨用她发白的手把我抱上自行车,送去卫生院,配了药。晚上,我退了烧。兰姨去厂区外的小店给我打包了一份饭。回来的时候,她的手受了伤,右手拇指肚被锐器拉开一道口子。“怕你胃口不好,想给你舀一瓢他们店里的猪肉酱,不小心把玻璃罐子打破了。”反正闻不着什么味,我把那份饭吃得精光。
如今的丝厂繁华不再。厂区看上去比以前小很多。这些年,厂子的效益不好,招不到年轻人。母亲后来也离开了丝厂,像大多数人一样,被时代裹挟着往下游的城市流去。若不是被其他东西羁绊,这种出走多半是不可逆,出走的人很难再回来,没有出走的人也很难再走出去。空心化的乡村像荒芜的桑园一样,一年年经历四季,却再难现往日的葱茏。亲情成为联系这种分离的唯一绳索,一端系在城里,一端系在农村。一端渐行渐远,一端渐渐老去。蚕桑在西乡逐渐萎缩,那关系两端的丝线也变得越来越细,透明的,沿着蜿蜒的道路延伸至远处。而我是为数不多的,顺着这条丝线转身爬回来的人。
彼时,我和母亲已经在城市落脚,有了工作,有了房子,有了车子。随后,母亲有了儿媳妇,有了孙子。母亲在医院做护工,晨昏颠倒,我奔波在各个城市,每天奔走在钢筋水泥中间,一家人很少有团聚的机会。那年春节后,母亲一直咳嗽,全身浮肿,觉得不舒服。母亲打趣道:“年纪大了,胖了,但胃口好,能大口大口吃饭,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大毛病的。”去医院看过。我对母亲说别干了,回家。母亲问我回哪个家?我说想回哪个家就去哪个家。母亲说回老家。
直到母亲生病,我才真正开始思考该何去何从。我辞掉工作,换到离家近的电视台上班。我们刻意瞒着母亲,以为她不知道自己的病情。她也刻意瞒着我们,装作她真的不知道。病情稍稳定,母亲说要回西乡,回去之前,执意要去金店买一副平安锁手镯,纯黄金打造,手镯上坠一个小金锁,锁上刻着“祝您平安”。母亲不让我付钱,非要她自己掏腰包。这副手镯,我从来没见她戴过。
回西乡后,母亲的状态好了一些。也许就在那时,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回老家。人生在世,只能见机行事,选择适合自己的生活。而什么最适合自己呢?我想,能兼顾老小,让自己安心的去处,就是最好的去处吧。我决定回西乡。以逆行者的姿态,溯流而上,回到桑园遍地的故乡。乡音无改,但鬓毛渐衰,我已经步入中年。
已经是21世纪第3个十年。一场持久的疫情深刻地改变着我们。祖辈赖以生存的土地随之发生深刻改变。挖桑会不会有人想不通?但不挖,怕是留守的人越来越老,土地越来越荒,村子发展的机会越来越少。蚕茧的价格十几年不见涨,桑园的效益不见好,传统的养殖难以为继。西乡的蚕桑规模已经萎缩至顶峰时的十四分之一。想发展,桑树还得挖。桑农被组织起来,默默山上,砍掉桑树。挖掘机开进来,挖起树橛。两三天工夫,千亩桑园不复存在。露出黄色的泥土和青褐色的地塝。农人以户为单位,三三两两散落在自家地里,清理树橛、杂草。接下来一周,这里将全部种上斐济果,为西乡发展水果采摘加工打基础。
这段时间,我们早出晚归,工作在田间地头。为桑田整改做最后的冲刺。临近中午,因为要做好滴灌系统布线工作,时间很紧,我和几个工作人员就在山上吃快餐,边吃边研究方案。农民收工往山下走,回家吃午饭。羊肠小道排起队,下山的人缓慢蠕动,花了十几分钟,才把一串队伍消化。也有不下山的人,让老伴把饭菜拿到地里。地当凳,石当桌,就着蓝天白云啃起苞芦馃。刚才和我聊天的迷彩服大叔还留在地里,看他已经整理出了七八捆桑条,树橛堆在一棵大樟树下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“大叔,过来吃点。”见没人给迷彩服送饭,我朝他喊道。他停下手中活,往我这边看看,说:“不了,老伴会送来。”
大婶从山下慢慢走来,路过我们身边,她稍微停了下。她的右脸颊有一片烫伤的疤痕,右眼只能睁开一半,眼睛以下的皮肤褶皱在一起,右嘴角不自然地往上翘。“我带了猪肉酱,要不要?”大婶将一个打开的玻璃罐子递过来。
我们几个各自剜了一勺,堆在米粒上,狼吞虎咽。
“多拿点,多拿点。”
大婶朝迷彩服走去,原来他们是一家的。老两口坐在樟树底下的大石块上吃午饭,有说有笑,还时不时朝我所在的地方看看。饭毕,大婶拎着一捆桑条走了过来。她看着我,咧了咧左嘴角,这笑意让她的表情变得对称自然了些。
“你是镇里干部?”大婶将桑条放在脚边问道。
“是的,是的。”我连着回答两次,有些紧张。不知道她想问什么,生怕她对我们的工作不满。“您的酱真好吃。”
“山脚人?”
“对,山脚的。您去过?”一定是迷彩服大叔透露的。她这么问就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了,多半是闲聊,拉个家常。
“认不认识徐小琴?”
“您是……”我一脸诧异。谈话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。回到西乡,若不是同村族人,是很难如此精准地把我同另外一个名字联系在一起。
“我们曾经在丝厂一起做事,她也是山脚人。”大婶摊开右手,那是一只异于常人的手掌,仿佛是得了白化病,掌纹密布,凸起部分的颜色比旁边暗一点。拇指肚上有一条将近两厘米的瘢痕,像一条小蚯蚓。
“兰姨?您是兰姨!”一种彼此认出的欣喜让我放松下来,一种被认出的伤感涌上心头。
“嗳——你长得像妈妈。小时候,我抱过你,有一次你发烧……”兰姨回忆着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记忆。在她的叙述中,我疯狂地搜索当初的自己。曾经的我与现在的我,跨越时空,彼此相认。
兰姨继续说:“我也不在丝厂干了。有一次我犯头晕,倒在缫丝台的开水槽里,半边脸烫伤,破相了。别说你认不出我,就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。”兰姨咯咯笑,她的乐观让我放松下来。
“那天,你生病了,你妈妈请了假。晚班我替她值,是我自己摔倒的,怪不到她头上。没想到这事让她一直放不下。”
从兰姨的叙述中,我得知了一些母亲的往事。因为那次意外,兰姨没再回丝厂。兰姨前夫不肯罢休,找母亲闹过几次,母亲拿不出赔偿,又受不了纠缠,只能负疚不辞而别。回西乡后,母亲辗转打听到了兰姨的新住处,拿着礼物上了门。
“当时,我就觉得不对,没想到她是来和我道歉的。再后来听说她去世了。她要是活着,你们该有多好……”兰姨抹起了眼泪。“去我家坐坐。”兰姨说。
下山的路不好走,我和兰姨走了大半个小时。回到家,兰姨上楼取来一个首饰盒。她说:“一直想还给她,可惜没机会了。”
我打开盒子,里装着一副平安锁手镯,是母亲回乡之前,执意要买的那副。
“她把平安给了我,却没能保住自己的平安。现在我把它还给你,祝您平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