􀴀 王丰

　　人的一生一世里，在到了某个时节，或偶遇一件事令你生情、令你回忆的那件事与物，真的是不太多。比如说我们穿的衣裳，一年又一年，春、夏、秋、冬厚换薄，又薄调厚的，以至于今天衣柜里那肿肿胀胀堆着挂着的，其中有几件让我们记忆不灭？有哪一件叫我们刻骨铭心？没有，没有。可家乡的“端午货”，却在年年岁岁里沉淀为心尖上的一粒朱砂。

　　端午节，时在农历五月初五。

　　家乡的端午，蒸包子，做米粿，烘豆腐；门上插艾草，屋角撒石灰。至于端午喝雄黄酒，在家乡没见过。

　　我很厌恨喝雄黄酒。《白蛇传》里那位美丽淑慧的白娘子，因在瑞午这天喝了雄黄酒现出了原形，吓煞了丈夫许仙，许仙听法海蛊惑离开了白淑贞。再次相遇，白淑贞幽幽怨怨地向许仙诉起衷肠:“素贞我本不是凡间女，妻原是峨眉山一蛇仙。都只为思凡把山下，与青儿来到了西湖边。红楼匹配春无限，我助你镇江卖药学前贤。端阳酒后你命悬一线，我为你仙山盗草受尽了颠连。谁知你病好把良心变，你不该随法海上了金山。妻盼你回家你不见，哪一夜不等你到五更天？可怜我枕上泪珠儿都湿遍，可怜我鸳鸯梦醒只把愁来添……”这都是雄黄酒害的。

　　家乡人过节令并不是简单直白地做一些味美吃食来打打牙祭，而是在节令里渗透进思想，而这种渗透进的思想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结晶。

　　中华民族有传统的“八德”：孝、悌、忠、信、礼、义、廉、耻‌。其孝排在第一‌，百善孝为先，在家能孝，在外才能忠 。出嫁女儿已经另有家庭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忙里忙外，和生身父母难聚。在家乡，清明节这一天，出嫁女儿把包子、米粉馃、烘豆腐塞满两“亲眷篼”挑给父母，这一种挑，家乡叫“拿清明馃”。外公外婆在世时，每年的清明馃都是我来挑，母亲大人说:“没有外公，外外（外婆）也就没有你啊。”想想也是，没有外公外婆哪来母亲大人，没有母亲大人又哪里有我呢？况且，一担清明馃挑到外婆外公家，吃上一天或两天，外婆再回篼，沉甸甸的两“亲眷篼”里，白、糯、香、甜的蒸糕挑回家来，能吃上好几餐。

　　外婆做的蒸糕真好吃。

　　端午节到了，这一天，外婆外公要给外孙外孙女拿“端午货”。“端午货”是些什么货？“端午货”是给外孙外孙女做的一套夏天衣裳。“端午货”亦用“亲眷篼”挑，外公亲自挑。“亲眷篼”里包子、米粉馃、蒸糕、烘豆腐上面，隆重地叠放着外孙外孙女崭新的衣和裤，几片万年青叶子压在上面，青翠欲滴，非常青，非常翠，非常非常青翠……

　　我每年的“端午货”是一套蓝士林布做的短袖衣服、短脚裤。一个夏天，水里泥里地滚爬，短衣短裤这里开花那里现洞的，补一补，接着穿。

　　快上初中的那一年，外公外婆给我的“端午货”做小了，衣服紧包肚皮，短裤紧勒屁股，我长高啦。

　　外公一脸的笑:“长起来了，长起来了！另外给你做一套。”长起来就是长高了起来，外公给我做的衣服裤子不合身啦。

　　外公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，贴着我的身体一叉一叉地丈量起来，那拇指与中指行走如春蚕，一弓身，一挺身努力前行。

　　从外公一脸的笑容里我读出了他内心的欣慰，每一位长辈，要的是下一代的健康成长，要的是家族的繁衍，要的是生生不息。

　　三天后，我穿上了一套咔叽布短衣短裤。咔叽布比士林布贵，咔叽布比士林布厚，咔叽布耐穿。短衣短裤穿了一个夏天，没有开花，没有破洞。

　　端午节又到了，深深怀念长眠在黄土里的外公外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