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:百姓叙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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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3月15日 星期五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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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年春:乡愁的力量,让城永不沉没
  每一座城,都有属于自己的回忆。千岛湖水下有两座千年古城,镌刻了几辈人的悲欢离合。城的远去,让人怅然若失。

  今年是千岛湖(原新安江水库)蓄水60年,一名普通的淳安老者,始终对城念念不忘。他用十三年时间,走遍江南数省,走访600多位新安江移民,手工绘画出了29万移民水下的家。

  ■记者  方俊勇  文/摄

  满头银丝,个子不高,一身简朴便装,双目炯炯有神。初春时节,记者和一位神采奕奕的老者促膝相谈。

  许多人都不知道,就是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,专注绘画千岛湖水下古城十多年,不但为数十万移民老乡“找到了家”,而且还在2012年为央视“造访”千岛湖水下古城“指了路”。

  他是古城移民的一员,是萝蔓世家的后裔。

  他的名字叫余年春。

  家在水下,一定要把她画出来

  “30后”的余年春,是千岛湖形成时的一位移民。1959年,带着对故乡最深沉的眷念,24岁的他后靠移民到了排岭火炉尖(现千岛湖镇火炉尖),而他的父母和弟弟则背井离乡,移民远赴江西。

  相对移民后的生活之苦,更难忍的是对故乡的思念。高耸的古朴城墙、宽阔平坦的青石板大道、庄严幽寂的贺庙、鳞次栉比的牌坊、繁华的沿街店铺……贺城和狮城这两座水下千年古城的点滴记忆,不断在脑海中浮现。

  生活艰辛,但日子还是要接着过。移民后,余年春担任了东风旅馆的前台登记员,接待着南来北往的各方旅客,接触到了许多移民老乡,几乎每天被移民游子寻根的情绪感染着。

  大坝锁澜,古城沉沦,乾坤一晃三十多年,余年春始终怅然若失。因为伴随古城一起沉没的,不但包括那日渐黯淡的记忆,而且包括了那潺潺岁月中传承下来的最质朴的慢生活。

  经过无数次梦里寻家后,余年春萌发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:把水下的家乡画出来!让古城不要沉到水里去!

  坚持十三年,他用专注感动人

  1996年,余年春退休了,终于有时间了。就这样开始吧!他对自己说。

  说时容易行时难,余年春很快体会到了这一点。原因很简单,一来随着时间推移,他对古城的印象正变得模糊,二来他根本就不懂绘图作画。怎么办?想办法,坚持下去!

  古城的记忆暗淡了,怎么办?那就去采访移民!他清晨带着本子和笔出门采访,晚上蹲在家里整理资料。有的移民不接受他的采访,他就一次两次,甚至四五次上门。有的移民在江西等其他省,他都不辞辛劳赶去。13年里,他采访了600余位老移民。

  从来没有学会制图绘画,怎么办?那就自己学!他买来一本《芥子园画传》自学临摹,又对着《清明上河图》研究。带上老花眼镜,把纸铺在床上的三合板,把老伴哄出去后关上门,他一画就能画上大半天。

  抱着这样的态度,他努力了整整13年。

  滴水之功,终汇山溪成湖

  余年春在绘图之初,手头的资料很缺,他打起了淳遂两县县志的主意。

  县志普通人家里没有,他便到图书馆、档案室查看。后来,他干脆每天抱着个本子去一个字一个字抄,工作人员上班了,他也去“上班”,工作人员下班了,他跟着“下班”。就这样,他翻看了5部县志,抄写了整整160万字。

  许多古字余年春不认识,他采用了一个最笨的解决办法,去买了一本《疑难字简明字典》,遇到不认识的,就随手查阅。由于这图需要全手工绘画,也许手一抖,一滴不慎滴溅的墨汁,就能毁了整幅画,导致一切从头再来。没事,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,他这样安慰自己。

  就连余年春自己也没有想到,当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,已经不再年轻的他,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。他说,水下狮城原貌图,他画了15次。水下贺城古城图,他画了24次。新安江水库淹没村落图,他画了3次。到了2005年,地图终于成了。

  记忆成景,寻找乡愁路上不孤单

  做任何事,只要专注了,不但不会感觉辛苦,而且还能收获意外惊喜,这是余年春13年绘图中的心得体会。在他看来,只要拥有一颗专注的心,前行的路上,永远不缺少风景。

  “古城的美,让我迷醉。贺城的街上,铺着3米长、1米宽、6厘米厚的茶园石,石板下是空的,有潺潺流水。狮城的街,中间是茶园石石板,两边是鹅卵石。下雨时,水便从鹅卵石缝隙里排走,丝毫不会有积水。这是两座水之城,人、城、水和谐共处,让人印象深刻。”正是古城这美好的一切,不断吸引着他,让他在十多年的绘图日子里乐之不疲。

  等到图画好了,许多人都夸这是一副移民的寻根图。有时候,余年春在半夜接到外地陌生电话,对方语言激动,千言万语只为一件事——求图。这个时候,余年春总是心里暖暖的:原来在寻找乡愁的路上,自己并不孤单。

  老骥伏枥,只为重续水下文脉

  余年春今年已经84岁了。随着年纪渐长,身体越来越不如以往那般硬朗,但是精神却依然矍铄。全力将古城以及淳安历史文化传承下去,已经成为了他近年来的新追求。

  “将水下古城画出来后,有80多家中央、省、市媒体采访过我,每次我都全力配合,目的就是让更多人了解这段历史。贺齐庙会,我原来年年都参加,直到前几年腿脚不方便,才不得不放弃。”余年春说,年纪越大,乡愁越浓,心里总想着要做点什么。

  在刚刚过去的春节假期里,余年春招待了两拨慕名前来听故事的孩子们。

  “这两拨孩子正在读小学,正是需要了解淳安历史的年纪。我说,你们过来应该有一个学习的目的,而我也准备了一个故事主题,那就是:我们美丽的千岛湖是怎么形成的。”余年春说,他便从自己亲身经历讲起,讲述两座千年古城的故事,讲述29万百姓移民他乡、舍小家为大家的故事,每每看着孩子们专心神色,总是感到很欣慰。

  身为淳安人,心中始藏桃源梦

  这几天,阴雨天气终于和淳安说再见。余年春的气色似乎也因此好了起来,开始在家中的长条形木板上,弄起了笔墨。

  纸是普通的纸,但是落在余年春的手里,仿佛有了灵性:随着尺子晃动,红色的格子整整齐齐跃上了纸张,随着钢笔“嘁嘁嚓嚓”,一个个古朴的字,也跳进了红色格子中。当盖上印章后,这一张张纸也似乎成为了一份份千锤百炼后的艺术品。

  余年春抄写的这篇古文有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标题,叫做《桃花源记》。

  “我梦里的水下古城,生态绝佳,百姓富足,和《桃花源记》一文带给人的印象是一致的。”余年春或许并不知道,陶渊明其实和淳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甚至曾有传说桃花源可能在淳安,而他的心中也始终藏着一个桃源梦。

  余年春说,水下古城中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,便是现在“青山绿水”和“金山银山”之间的关系。他期盼着美丽的新淳安,一天比一天好,越来越像梦里的桃花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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